同是晃遊人

一直都沒發現，我們同是無目標的屍遊者。


晚上姪子來找我們，出現的原因是順道經過，純粹無聊，找個地方坐坐而已。他是大堂哥的兒子，和我們的年齡差距小些，所以說話言談上較無禁忌，雖然稱謂是姪子，但說實在感覺上有些像弟弟。因為這傢伙有點老態，所謂老態是什麼事都不甚有衝勁的狀態。喜歡飆車、喜歡玩車、喜歡上網、喜歡和朋閒晃，喜歡玩PSP，喜歡很早才回家，喜歡偶爾和朋友上酒家......


姪子現職是大四的學生，喜歡上學，因為可以到學校找朋友玩耍，放假時沒有朋友可以掛在一起，不知道要做什麼。上學是一個抒發，可以照表抄課，該出席盡量出席，如此生活才不會有缺口。但把話說明一點，他是個連國中程度都有問題的大學生，是台灣教改下的成品，有錢就可以唸書，學校大門為你而開。是台灣80年代經濟成長的時代產物，有認真打拼的父母安頓他的生活。



文字書他看不懂，因為他以圖像思考；工作社會經驗全無，因為他有爸媽按時發的薪水；可以恣意揮霍青春，因為學生身份容易取得，生活大致上順遂，但是太過安穩的生活，他也覺得好像少了什麼。人總要畢業，總要當兵（這是他目前最討厭的事，他一直幻想馬英九能幫他即刻實施募兵制......），女朋友要出國唸書，但他想留在台灣，因為中文是他唯一會「說」的語言，加以父母開始提醒他要擁有一技之長，想想將來要做什麼，因為「錢」很重要，沒有錢生活怎過？


所以姪子也開始煩惱。



我才知道其實他思索人生很久了，只是以他自己的方式來思索：他希望人生不要活得太長，不然不知道要什麼；最好早一點生完孩子，不然會和小孩年齡差太多；只要能賺錢，什麼方式都可以，即使騙人也OK（這是父母在孩提時期疏於灌輸觀念的結果）......



他有很多的問題，對於人生，對於最底層的生命，有著詮釋的上困擾，是哪種無法和父母溝通，誰都無法為他解惑的深刻議題。說來，這些是很形而上，非常哲學的問題。他，無法安頓身心，因為不知道要如何賦予身命意義，要如何詮釋生命呢？當然別想他去做義工或奉獻生命，大愛宗教等議題他沒興趣，西瓜這種水果如果媽媽沒幫他剔好子，那蓮霧是他唯一的選擇，因為可以不用剝皮，蝦子就別說了。在他的世界裡，有錢可以選擇，有錢可以買到一切。

我才知道，原來他來來去去的身影上有這麼多的問號，只是，一路上的朋友無法給他解答，父母的務實答案也無法慰藉他，時間滴答滴答流逝，他又是這樣長大。也許，當兵去，也許成為人父，應該在父母的餘蔭下衣食無缺，在自己的發展下有所成就？我想他可以讓自己生活無虞的！但是他是否就此成為一個心底總有個角落空空的，無法全然撫慰自己的成人、中年，老人了呢？


借他看「深夜加油站預見蘇格拉底」，他看不懂，只覺得老人會飛很厲害，不知道這部片到底在說什麼！讓他再看一遍，他仍是茫然不已，網上瀏覽別人的觀影心得，卻還是不知道片子的內容，即使後來知道了生命的詮釋在於自己，要學著和自己對話，自己其實就是蘇格拉底......但是他卻仍是不懂很多很多的事，無法知道生命倒底是怎麼一回事，睡醒又是一天將來將過，嘻嘻哈哈出門回來，疲累不堪放肆玩樂，但生命終究是空空的流去和襲來，未來未來一直來。

原來他的表情和姿態是這樣一回事，原來那麼多的年輕臉龐是如此傳遞了這般的訊息。


今天晚上，順手拿了手邊「親愛的安得烈」給他。
「安得烈是男生女生？」
「男生」
「龍應台是一個人？真名嗎？」
「嗯」
「這書300多塊，會不會太貴了？誰要買？」

...... （你幾千塊的褲子都在買了）

「也許你看了之後會覺得有500塊的價值」。

想他一定不會看，應該還是看不懂，但還是塞給他了。

沒有人知道手上有一本書，什麼事情可能會發生......



我才猛然發現，原來我一直以為我們是不同的族群和世代，背景喜好教育成長全不一樣。但事實上我們又有什麼不同呢？我們都一樣茫然，我們都是父母呵護下長大的無能的孩子，我們都是消費社會資源卻不懂得付出珍惜的既得利益者；我們都是物質資訊過多過卻仍舊無知的世代，而尤其甚者，我們都是英雄偶像滿天，卻茫然無所從的失魂者，行屍般晃遊著。

唯一不同的，該是我早他幾年出生，在路上多晃蕩了幾年......

 

 

 

2009/02/28 00:57